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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情最是陈大刀

发布时间:2017-05-23 10:36:5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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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一次听人叫小陈“陈大刀”,我差点儿笑岔了气。这家伙哪来的勇气,敢跟马军五虎将排名第一的关胜叫板。不使枪弄棒,文韬武略,也敢叫陈大刀?不凶神恶煞,穷凶极恶,也能叫陈大刀?陈大刀至不济也得是满脸横肉,我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当初老师的训导。

  早在上小学时,我们的复式班中就有好几个绰号“大刀”的同学:一个是我的二哥,一个是前村的马姓同学,还有一个是本家的哥哥。尤其是这位本家哥哥,生得五大三粗,最具有“大刀”范。但惧于其家族势力,老师一直未敢命名。

  小陈低我两级,是林校刚从农校分出来的那一年入的校门。我在学校时,他个子还未完全长开,整个儿一个小布点。两年后再见时,他却忽地高出了我一个头,但一双眼却仍旧未见长,还像是当初见他时那样眯成一条缝,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壮实,与陈大刀还有很大距离。

  “就你这块头,还好意思自称陈大刀?”我不屑道。

  “我可不是吹牛,在整个林校,无论是跳远、跑步还是踢足球,都得看我陈大刀的!”

  不说踢足球则罢,一说到这一节更增加了我的鄙夷。在我们中兽医班踢遍杨凌无敌手那阵,他们可是连带球过人都没有学会呢!但陈大刀坚称自己就是陈大刀,而且是林校师生们集体封的,又拉出“老先生”为他做证。

  “果真如他所说?”我问。

  老先生笑笑地说:“是真的,这家伙在林校还是蛮有名气的!”

  “可怜林校无人,林校无人啊!”我故意气他。

  话是这么说,但考虑到他姓陈,又有目击证人,我姑且同意称他为陈大刀,仿佛陈大刀是什么赏赐似的。顺带说一下,我们乡下管很壮实的人叫陈大炮,其意不言自明。后来村里有了小学,从外地来的老师硬要我们叫陈大刀。现在回想起来,这是我有生以来经历的第一次文化侵略,因为陈大刀无论从哪个角度说,都比不上陈大炮贴切。

  然而陈大刀竟对他的这个绰号很满意。想想也是,毕竟林校是个小校,毕竟知识分子除了智商上还算差强人意,在体格、负重、谦恭等各个方面跟农村人都没有啥比头,陈大刀不陈大刀、陈大炮不陈大炮的也就无所谓啦。

  这里需要插上一句,我当初对知识分子还是高看了。近日,看了在北京美术馆举办的“是民权优于主权,还是主权优于民权”的辩论,更是生出了一种感慨。现今的知识分子连智商都成了问题。不仅主办方脑子让驴给踢了,前来参加辩论的人也几近白痴。类似这样的问题还是问题吗?还需要讨论吗?这些人真应该叫日本鬼子在屁股上狠踢上几脚,方能够活明白。但转而又一想,若不是有了“学者”“砖家”“叫兽”这些扯蛋职业,这些人可该怎么活呀?以他们的智商,怕是求生都够呛!依此类推,做为中专生的陈大刀,也理应要比我们村上的差些。可惜的是,二十年前我却并不这么想,针锋相对地跟陈大刀理论,让那家伙在“正名分”上浪费了不少银子。

  陈大刀比我低两级,喜欢写毛笔字,无论走到哪都不忘谈论欧、柳、张、王。这家伙有个毛病,好充老。他口口声声称山里条件差,报生报得晚了,到了该上学的年龄被卡在了校门外,他这个师弟其实应该是师兄。对付狡辩我们有的是办法,一句“请出示你的出生证明”,顶得陈大刀没有一点脾气。但陈大刀又不情愿做弟弟,所以争大论小便成了每次见面的必修课。

  那时候,我还在桑树坪镇工作。陈大刀家在川道里后面的林源乡,单位在山上面的独泉林场,主管单位是城里面的矿务局绿化科。无论是进城还是回家,桑树坪镇都是陈大刀的必经之地,我这就做了他的中转站。每次陈大刀由山上下来,都要在我这里住上几宿。

  朋友来了,自然得要下馆子。只是这馆子有点不成样子。出了镇政府大门走不多远,河道两岸全是临建房,里面卖啥吃食的都有。我们有时是在河这面,有时是在河那面,到哪里吃、吃什么全由自个心性。虽说临建房卫生差点,但是价廉物美。陈大刀饭量大,每次我领着他到外面吃饭,不是两大碗棍棍面,就是四五个饼子泡馍,也是两碗。偶尔还要叫上一两瓶啤酒,直吃得我干瞪眼。陈大刀每每看出了我的意思,总是先声夺人堵我的嘴,说:“我这个人生来饭量就大!”我笑笑,不置可否。

  如果恰巧老先生也在场,少不得又要拿饭量说事:“唉,年轻人凭饭呐,吃一顿顶老汉两顿!”这明摆着是挑事,三个人少不得又要争兄论弟,理论一番。老先生的杀手锏是胡子,摸着一撮焦黄的胡子,阴阳怪气道:“这几个毛孩子,竟敢给老汉当哥!”我则口口声声要大家出示证件。老先生有胡子,我有身份证,陈大刀啥也没有,只有连发恨声。

  但陈大刀有的我们却没有,陈大刀有一辆“250”摩托车,俗称“二五蛋”。那摩托已几近停产,样子老旧笨拙,光是排气管就有两个,声音大得像卡车,通常是还没有望见人影,声音先就到了。但有车代步总比走路强,老先生要回家送点东西,少不得又来央求陈大刀。陈大刀将钥匙在眼前一晃:“叫声哥,哥就给你!”

  这个时候,老先生也就不再提胡子的事了,弱弱地叫一声:“哥!”陈大刀也不食言,更不像老先生给他当哥时一样,小心眼地嫌人家声音小,二话不说将摩托车钥匙丢给他。然而老先生并不领情,用完车还忘不了奚落陈大刀:“只有你这种二百五才骑二五蛋!”

  陈大刀一急,就翻老先生的老底:“这小子,上学时就不学好,成天勾引人家女娃娃,这一勾引事情就闹大了,要不怎么大老远的从永寿跑到韩城来了!”

  老先生仍旧慢条斯理:“老汉我这是自由恋爱,法律允许的,谁和你们年轻人比,走到哪都不守规矩,种子撒得到处都是!”

  那年月吃皇粮的人很吃香,农村的姑娘找对象,都想找一个干公事的或是有城市户口的,早早跳出农门。马林滩上面就这么一两个公家单位,满打满算也就几十号人,自然都成了香饽饽。要是不找对象呢?也不要紧,林场有电视、毛笔和纸。那时林场周围的村庄还没有几户人家有电视,即便勉强能置买得起也多是黑白的。林场有一个大彩电,25寸的。25寸彩电搁现在不算啥,但搁二十年前可就稀罕了。每天不及天黑,陈大刀就将电视机搬到院子里,将声音调到最大,村子里的老少爷们一听见电视声音响,都跑来凑热闹。陈大刀在里屋摆了两副麻将,还管酒管菜。这伙人是看完了电视打麻将,打罢麻将又接着看电视,哪里还顾家?即便是不看电视、打麻将,也可以看人家写毛笔字。因为会欣赏也是一种文化。于是乎,按照老先生的说法,陈大刀他们就有了浑水摸鱼的机会。

  不用说,摸鱼这一节是老先生敷衍上去的。陈大刀能做的是在桌子上撂些笔墨纸张,随手画画毛笔字。再要么就扛上猎枪进山去打野味吃。但在老先生看来,这些均是有所图谋,因为陈大刀写毛笔字是为了吸引村姑注意,进山打猎要拉上村里人一起去,回来又势必要邀大家一块儿分享,而这些均是为人夫的漏洞所在。“走进独泉山,扯住陈大刀裤腿叫爹的能排一长串哩!”老先生坏笑着说。你瞧瞧,老先生将人家陈大刀的一番好意描述成了什么样子!

  这是开玩笑,如若当真,还有谁敢助人为乐呢?你是没到过林场那个地方,到过了你就不难理解陈大刀为啥这样热情好客了。你想这林场偏安一隅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。山夜寂静,日月漫长,几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守着个空阔的院落,心里又该是如何焦躁难耐。着急了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,他们是见了人都稀罕呀!

  “唉,人心坏了!”陈大刀兀自叹着气说。

  “人心不古啊!”我模仿着陈大刀的样子说。

  惺惺相惜兮,惜出满眼热泪,陈大刀少不得又要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。陈大刀说他自打上中专时起,就喜欢一个陕南的女子。毕业时,那个女子不想回偏远的陕南,也分到了韩城,就在隔一面山的芝塬林场。每到周末,陈大刀都要翻山越岭去看望她。女子说要学吉他,陈大刀就买了把吉他送给她。女子说要参加自考,陈大刀就不远千里,上省城去给她买资料。女子说要兜风,陈大刀就拿摩托车带着她满山疯跑。我想纵使女子想要天上的星星,陈大刀也在所不辞。

  在爱情上面,陈大刀是毫无保留的。陈大刀家里种着几亩核桃,全家人一年的油盐酱醋钱都要从这里面出,因此上陈大刀对这点林产品还是看得很紧的。有时同学问他要几斤核桃,一向爽利的陈大刀也会推三阻四,但到了女子这里却像是换了另外一个人。女子喜欢吃核桃,而且是刚采摘下来的那种鲜核桃,吃得多了,十个手指手全都落下了一层褐色,嘴角也总是留下核桃汁的残液。这对一个妙龄女子来说,总归不是很雅观,陈大刀自然就担负起了这剥皮的任务。一次我去林场,“白面书生”领着我悄悄潜入陈大刀的宿舍,将他刚剥好的几斤核桃吃了个一干二净。陈大刀回来一看核桃没了,不由火冒三丈。我们反讥笑他重色轻友。朋友里面有剥瓜子皮剥出媳妇来的,我们又笑陈大刀假情假意,舍不得投入,气得陈大刀牙根直痒痒。

  陈大刀对女子是这样痴情,可惜的是女子对爱情似乎并无决心。但陈大刀并不责怪,只是默默地爱着女子。那是个纯真到从未有过怀疑的年代,我们一个个无形中都把情歌当作了教科书,愿意照着情歌里唱的去做。我喜欢的是孟庭苇的《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》,陈大刀也喜欢这首歌,并且他对会当“哥哥”似乎早有预感,只是嘴上不承认罢了。然而陈大刀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。那一日,女子一大早就赶上山来对陈大刀说,她要调回陕南去了。还说家里早就催促她办手续了,她实在是推托不过才办的。手续都办好了才来告知,分明是哄骗人泪水来了,足见女子多有心计。陈大刀留也不是,撵也不是,只好打开瓶酒,一仰脖全灌进肚里。陈大刀酒量原本就大,搁平时喝上一瓶两瓶的倒没有什么,但今天就有些多了。只见陈大刀双膝一软,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。按照陈大刀的脾气,应该趁势抱定女子的双腿,但他却终于没有。

  也不知过了多久,陈大刀终于醒了,而他醒过来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要送女子一样纪念品。陈大刀踉踉跄爬起身,上街买了一双网球鞋,骑上摩托车就去追女子。女子坐的是汽车,汽车只有一趟,陈大刀只有骑摩托车。摩托车想要追上汽车,那就得开足马力。山路崎岖,到处是坑坑洼洼,陈大刀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,腿上被排气管烫伤了几处,就连鞋子也摔得稀巴烂,可是一直追到城里,都没有能望见着女子的影子。

  自从女子走后,陈大刀就很少写毛笔字了,虽然电视照看,麻将照打,野味照猎,但在本质上他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陈大刀了,而是陈小刀、陈蔫刀、陈废刀。爱情毁掉了一个朝气蓬勃的青年,一个立志做书法家的梦想。在这场爱情中,陈大刀收获的是一首歌。歌是《杜十娘》,是女子在太史园广场唱歌时献给陈大刀的。她就是这样,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陈大刀不要做负心郎,却又时刻都在逃避着他的火辣。再就是摸到了女子的大腿。大家伙别往瞎处想,摸腿在别人那里是下流,但在陈大刀这里却是高尚。事情是这样的,那次女子来林场看陈大刀,大概是因为玩得太尽兴了,就错过了班车。恰巧陈大刀的摩托车又坏了,他费了好大劲,才拦下一辆过路的油罐车。让女子一个人走陈大刀自然不放心,但座位只有一个,陈大刀只好让女子坐到他腿上。我们那代人在谈对象上很少能有成就,纵使拉一下人家女孩子的手,也会踌躇半天,不像现在的年青人,动不动就扑倒人家。所以啊,即便是如此天赐良机,陈大刀手还是没敢往女子腰间放。但这已经够令人回味无穷了。

  很多年以来,我一直为陈大刀耿耿于怀。但反过来想想,追上了又如何,不过多掉几滴眼泪罢了。也就在那时,我注意到了陈大刀的酒量。但凡有他在,上了桌子,不由分说先是开酒。通常是一人面前摆一瓶白酒,喝完了再叫啤酒。如果碰巧没有白酒,就接连叫上五、六箱啤酒摆放在面前,那场面实在叫人震撼不已。几十年了,陈大刀就是不改这个脾性,一上桌就大呼小叫,吵嚷着要酒喝。我相信,这全是叫女生给害的!